他是晚明最負盛名的文人，也是清初最難被安放的人。二十九歲以探花入仕，五十九歲官至禮部尚書；六十四歲那年，清兵渡江，他開城迎降，此後餘生皆為此贖罪。文宗一代，節虧一著——後世論牧齋，總繞不過這八個字。然而《初學》《有學》《投筆》三集數千首詩，與一部《列朝詩集》，畢竟是那個天崩地解之際，最完整的一份心史。
生平CHRONOLOG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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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曆十年 · 1582
生於常熟。少負才名，為東林前輩所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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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曆三十八年 · 1610
殿試一甲第三名，探花及第，授翰林院編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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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禎元年 · 1628
召為禮部侍郎。旋因廷推之爭遭劾，削籍歸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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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禎十四年 · 1641
娶柳如是，築絳雲樓於常熟，藏宋元舊槧，號稱江南第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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弘光元年 · 1645
南都立，起為禮部尚書。五月清兵下南京，率眾迎降；北上授禮部侍郎管秘書院事，翌年稱病南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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順治四年 · 1647
坐黃毓祺案下獄，賴柳如是奔走得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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順治七年 · 1650
十月，絳雲樓火。宋元精本、金石碑帖、書畫珍玩，一夕俱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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順治十八年 · 1661
鄭成功舟師入江，牧齋寓書聯絡、傾資助餉，《投筆集》一疊再疊，皆作於此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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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三年 · 1664
卒，年八十三。柳如是殉於其後。
絳雲書厄THE BURNED LIBRARY
一炬之下
庚寅十月之夜，絳雲樓不戒於火
樓中積書，可與內府相埒：宋刻數十種、元刻數百種，皆經手校；又有《列朝詩集》未竟之稿、國初以來之詔令章奏，多世間孤本。火起時，牧齋居樓下，不及持一卷而出。
他後來自述：「甲申之亂，古今書史圖籍一大劫也；吾家庚寅之火，江左書史圖籍一小劫也。」以大劫自比小劫，看似自寬，其實是把自己那一炬，接到了甲申的火光裡去——國與身，他心裡原是一座樓。
甲申之亂，古今書史圖籍一大劫也；
吾家庚寅之火，江左書史圖籍一小劫也。
錢謙益 · 絳雲樓書目題識
詩VERSE
後秋興之十三 · 《投筆集》
海角崖山一線斜，
從今也不屬中華。
更無魚腹捐溝壑，
況有蛟涎貫鏃牙。
望斷關河非漢幟，
吹殘日月是胡笳。
嫦娥老大無歸處，
獨倚銀輪哭桂花。
此《投筆集》中最負盛名之一章。崖山之痛，重演於南明；詩人以嫦娥自況，月宮無歸，唯向桂花一哭。陳寅恪晚年箋釋此集，謂其「痛哭古人，留贈來者」，遂有《柳如是別傳》之作。
著述WORK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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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學集一一〇卷
崇禎以前之作。詩文各半，明末士林交游、朝局黨爭，多見於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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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學集五〇卷
入清以後之作。降辱之痛、遺民之思、禮佛之願，並集於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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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筆集不分卷
疊杜甫《秋興》之韻，成十三疊。鄭延平入江前後所賦，慷慨悲涼，最為晚歲心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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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朝詩集八一卷
選錄有明一代之詩，以詩存史，寄一代興亡之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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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注杜詩
箋釋杜集，以史證詩，考據與身世之感相注，清人注杜之冠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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楞嚴蒙鈔
晚年奉佛之作。絳雲火後，自謂没命於文字之海，遂發願註經。
身後AFTERLIFE
禁燬與平反
一部書與一個人的兩百年
乾隆四十一年，詔銷《初學集》《有學集》諸書板片，列入禁燬書目，令「勿使遺留片簡」。自此百餘年間，牧齋之名在士人口中幾成諱語：詩可讀，人不可論。
直到二十世紀，陳寅恪以暮年病目，窮十年之力為柳如是作傳，開篇即為牧齋張目。他讀《投筆集》而見其復明之志未嘗一日忘，讀《有學集》而見其悔恨之深近乎自刑，於是那八個字的定論後面，終於添上了另一半：人是有虧的，心也是真的。